王者之气与大同之梦——从头品读毛泽东诗词
    由于作者的特殊地位,毛泽东诗词一经问世便备受世人关注。不管你喜欢与否,它的影响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巨大存在。半个多世纪以来,对其思想和艺术的评价也是毁誉参半,众说纷纭。誉之者认为“诗人毛泽东赢得了一个新中国”,用尽天底下最奢华的形容词如“前无古人”“千古绝唱”“词坛第一国手”“时代的诗魂”“中国革命的英雄史诗”犹嫌不足,还要号召人们“沿着毛泽东开创的当代诗词创作道路奋勇前进”;毁之者则责难其“帝王思想”,指其语象粗豪重复,袭用前人成句,质疑其某些重要篇目的版权,直欲摘下其诗人桂冠。有的评语,如鲁迅说毛泽东诗词有“山大王气”,则被作着不同的解读。斯人早已作古,尘埃应该落定。尽管还有某些疑云一时难以消散,我们还是不妨对其成败得失,作一个大致的评估。

    不过,有推崇者说:“也许可以夸张地说,西方的文明和文化的普及,应归功于基督教所强加的人必诵咏的《圣经》。我们许多的古典诗词知识,也许应归功于毛泽东的诗词在文革期间的广泛普及。”[2]这就不免似是而非了。可叹我辈,生逢秋来九月八,一花开后百花杀,正该发蒙读书,却遭遇十年一出荒诞剧,古今中外人类的一切文化艺术几乎尽被指为封资修货色,予以焚毁,诗经、楚辞、汉乐府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散曲,统统都在禁书之列,上下五千年,泱泱我诗国,只剩下一本红宝书三十几首诗词流布于世,灌输与人,别无选择。归功耶,归过耶,千秋功过,谁人曾与评说?

        一
    今天能见到的毛泽东最早的诗作,是他十三岁时的两首咏物诗。一首《咏井》:“天井四四方,周围是高墙。清清见卵石,小鱼囿中央。只喝井里水,永远养不长。”另一首据说是在其塾师毛麓钟指导下做成的《咏指甲花》:“百花皆竞春,指甲独静眠。春季叶始生,炎夏花正艳。叶小枝又弱,种类多且妍。万草披日出,惟婢傲火天。渊明爱逸菊,敦颐好青莲。我独爱指甲,取其志更坚。”托物言志,初识诗理,据此尚难推知其未来在诗国的建树。

    1910年,十六岁的毛泽东离开韶山,到五十里以外的湘乡县读书,曾抄录一首当时已流传很广的日本诗给父母,表达自己的远大抱负:“孩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!”只改了两个字,原诗前两句为“男儿……死不还”。

    直到晚年,毛泽东还有这种改他人诗作述自家情怀的习惯。例如,1971年林彪出逃,摔死在外蒙温都尔汗,毛泽东与周世钊谈及此事,感慨良深,改杜甫《咏怀古迹》诗云:“群山万壑赴荆门,生长林彪尚有村。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……”只是将原作的“明妃”二字改为“林彪”,倒也贴切。明妃(昭君)生于秭归,林彪生于黄冈,皆去荆门不远。想林彪骁勇一生,追随左右,直到副统帅和接班人地位,最后竟落得挈妇将雏远奔漠北,机毁人亡,成为孤魂野鬼,怎不令人叹息?

    最能见出少年毛泽东个性的,是他这一年秋天作为湘乡县东山学堂学生所作的《咏蛙》:“独坐池塘如虎踞,绿杨树下养精神。春来我不先开口,哪个虫儿敢作声?”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气,日后数十年中国政治的一言堂,种种情景都在这诗中预示着。不过,这首诗也并非原创。其蓝本,今有三说。一说是明代权奸严嵩的少作:“独坐池边似虎形,绿杨树下弹鸣琴。春来我不先开口,谁个虫儿敢出声?”二说出自清末湖北名士郑正鹄之手。郑氏为官清正,有人刁难他,送一幅怪模怪样的青蛙图请他题诗,郑氏即题一绝回敬:“小小青蛙似虎形,河边大树好遮阴。明春我不先开口,那个虫儿敢作声?”三说作者是明朝正统年间的考官薛瑄:“蛤蟆本是地中王,独卧地上似虎形。春来我不先张嘴,哪个鱼鳖敢吭声?”不知毛泽东当初所见是哪一家之作,三家诗彼此间的沿袭关系也待考。不过,其改动之后,倒是较原作增色了,“如虎踞”较之“似虎形”更为传神,“养精神”也比“弹鸣琴”“好遮阴”更见韬略。

    在长沙读书时,毛泽东最为后人熟知的名句是:“与天斗,其乐无穷!与地斗,其乐无穷!与人斗,其乐无穷!”这是作者一生奉行的斗争哲学的著名表述。晚年则演绎为:“阶级斗争,一抓就灵。”“八亿人民,不斗行吗?”“斗则进,不斗则退,不斗则垮,不斗则修!”于是,战火硝烟之后的岁月仍然处在斗争和动荡之中,不得片刻的喘息和安宁,中国古代圣贤的“和为贵”的教诲已经淡远无痕,“窝里斗”堂而皇之。

        二
    也许只有英雄气短者才会儿女情长,毛泽东素有大志,必欲匡举宇内,囊括四海,不屑于缠绵情爱的吟咏。“我自欲为江海客,更不为昵昵儿女语。”世人能够见到的毛泽东的情诗,寥寥无几。他自己说是:“我的兴趣偏于豪放,不废婉约。”所谓豪放和婉约,并不单指风格,而首先应该是指其内容。

    毛泽东的最早一首婉约之作当是《虞美人·枕上》:“堆来枕上愁何状,江海翻波浪。夜长天色总难明,无奈披衣起坐数寒星。 晓来百念皆灰烬,剩有离人影。一钩残月向西流,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。”一般认为此词作于1921年,是给妻子杨开慧的。但这一解读于情理有所不合,为中共建党“开天辟地”而奔忙而亢奋的年青革命家,会为一次夫妻小别而“百念皆灰烬”“不抛眼泪也无由”吗?近年已有人详加考证,认为这是毛泽东在其第一任妻子罗氏1910年春患痢疾去世之后所作,作者时年17岁,亡妻21岁。

        三
    《念奴娇·昆仑》(1935年10月)表现的是一个“大同梦”。念及全世界被奴役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吧,于是决意要“搅”,“搅得周天寒彻”,要“倚天抽宝剑”,将我昆仑“裁为三截,一截遗欧,一截赠美,一截还东国”,要让这个世界“环球同此凉热”。只不知道这革命输出,人家领不领情?(笔者涂鸦的此刻,美国正用战斧导弹向伊拉克输送“民主”。)

    《沁园春·雪》(1936年2月),这是毛泽东最重要的代表作,是可遇不可求的神来之笔。毛泽东的全部诗词创作,如果抽去这一首,其艺术成就不免要大打折扣。1945年11月,国共和谈之后,此词在雾都重庆发表,无论是所谓无产阶级英雄气魄,还是所谓帝王气象,都让许多惯于期待英雄呼唤英主、不知民主宪政为何物的人们为之倾倒,也让那位声称“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”的蒋委员长气急败坏。如果说“诗人毛泽东赢得了一个新中国”,其实就是这首词让他声名大振,胜出对手的。

    此词的气魄确实前无古人。上阕从眼前景物落笔,千里冰封、万里雪飘、长城内外、大河上下等意象,已自展开了一种极为壮阔的空间境界。下阕乘势一转,“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英雄竞折腰”,闪回历史的空间,引入一系列历史巨人,秦皇、汉武、唐宗、宋祖、成吉思汗,犹如一部中国历史的精彩回放,使诗歌的意境具有了一种时间坐标上的纵深感。就是说,其上阕着眼于空间,下阕着眼于时间,时空交织,上下数千年,纵横几万里,便尽收眼底,展开了一幅廓大深远得无以复加的诗境。这就难怪当年蒋介石手下众人的较劲之作,在气魄上不能不输之逊之了。至于毛泽东到底有没有帝王思想、独裁倾向,抨击者们是否会不幸而言中,这是需要由后来的历史验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四
    《六言诗·给彭德怀同志》(1935年10月):“山高路远坑深,大军纵横驰奔。谁敢横刀立马?惟我彭大将军!”红军长征进入陕甘,彭德怀指挥一举打败尾追之敌,毛泽东赋诗嘉勉。此篇亦颇负王气,与唐太宗《赐萧瑀》“疾风知劲草,板荡识诚臣”一诗有神似之处。尽管当时毛泽东只是政治局常委,而中共中央的总负责人是张闻天。但到1957年2月,《东海》月刊拟刊登此诗,呈请作者校阅并准许,毛泽东却复信表示“记不起了”,“不宜发表”。而黄克诚、伍修权、杨尚昆、王震等都曾作证,说毛泽东确有此作,并且说1947年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歼灭国民党第36师后,毛泽东还重抄了此诗。看来,1957年毛泽东否认此诗,已经预示着彭的失势。

    《临江仙·给丁玲同志》(1936年12月):“壁上红旗飘落照,西风漫卷孤城。保安人物一时新。洞中开宴会,招待出牢人。 纤笔一枝谁与似?三千毛瑟精兵。阵图开向陇山东。昨天文小姐,今日武将军。”用这么婉丽的词牌,已暗寓某种嘉许。丁玲,湖南临澧人,“临江仙”,临近澧江的仙女吗?“纤笔一枝谁与似?三千毛瑟精兵”,更直书其赏识、倚重、期待和嘱托,以及党的文艺工作者的使命的规定性。然而,谁曾料到,到了1955年竟有“丁玲、陈企霞反党集团”之祸,1957年又有“丁玲、冯雪峰右派反党集团”之冤。毛泽东御笔亲批了这两个案子,让人不胜唏嘘:“纵是闲花自开落,东风毕竟也无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结 语
    晚年的毛泽东,说他自己一生干了两件事,一件是打倒了蒋介石,另一件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。诗言志,他的诗所言之志,大多与这两件事有关:关乎前者的是“王者之气”,关乎后者的是“大同之梦”。

   毛泽东欣赏无法无天的造反英雄,笃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,共工、盗跖、庄屩、陈胜、黄巢,还有大闹天宫的美猴王,造反英雄一直是他笔下的正面人物。“山大王气”或“帝王思想”是无庸讳言的。从“春来我不先开口,哪个虫儿敢作声”到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”,从“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”到“劝君少骂秦始皇”,他的诗词王气十足,霸气十足。1945年7月,毛泽东在延安对前来为国共两党媾和的民盟人士黄炎培、左舜生等说:“蒋先生总以为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,我不信邪,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看看!”开国大典前,毛泽东驻进了明清皇宫一隅的中南海,做了“万岁”。

     毛泽东是诗人,是理想主义者,他的理想多梦幻色彩,少科学精神。《念奴娇·昆仑》便是一篇大同梦。1958年以后更是梦话联翩。“桃花源里可耕田”“芙蓉国里尽朝晖”描绘的,是他所一往情深的人民公社乌托邦,“金猴奋起千钧棒”“满街红绿走旌旗”所欲缔造的,是一个红彤彤的大同世界。他的“但悲不见五洲同”“四海翻腾云水怒”,让人联想到切·格瓦那,红色旅,联想到文革年间红卫兵向资本主义世界发起最后总攻的政治幻想诗《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》。

     如果只是一个诗人,怎么浪漫都是他的自由。如果不仅是一个诗人,他的浪漫还要成为全民族的“行为艺术”,还要造成全民族的灾难,诗人自己就难辞其咎了。

     五四运动的主题是民主和科学,经过五四精神洗礼的中国,在相当长的时间内,却仍然被与德先生、赛先生的夙求相悖的王气(反民主)和浪漫(反科学)主导着。通读毛泽东诗词,我们真切地感受到,在中国,民主与科学之路,何其曼曼修远,也许还需要几代人的艰难求索。